第 26 章
關燈
小
中
大
寒假集訓營結束後,春節就來了。
葉浣沒有回北京。她在電話裏跟養母說了不回去,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“随你”,就挂了。沒有追問,沒有挽留,甚至連一句“那你一個人注意安全”都沒有。
葉浣握着手機,在空蕩蕩的宿舍裏坐了很久。
然後她站起來,拿起臺詞本,去排練廳。
寒假的後半段,校園裏幾乎沒有人了。食堂只開了一個窗口,每天只有兩三種菜可選。宿舍樓的暖氣燒得不夠足,晚上睡覺要蓋兩層被子。但這些對葉浣來說都不算什麽——她每天泡在排練廳裏,從早待到晚,餓了就去食堂随便吃一口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。
排練廳成了她的第二個宿舍。
她不是不知道累,而是不敢停下來。一旦停下來,就要面對那個空蕩蕩的房間,面對手機裏沒有一條消息的安靜,面對“你是一個人”這個事實。
在排練廳裏,至少還有事做。有臺詞可以念,有走位可以練,有角色可以成為。
姜愉也在。
她不是每天都來,但隔三差五會出現在排練廳。有時候是來拿落下的東西,有時候是來整理資料,有時候——葉浣覺得——可能只是來看看。
每次姜愉來,排練廳裏的空氣就不一樣了。不是說笑了,而是葉浣的心跳快了,臺詞念得更認真了,走位走得更有力了。她不想讓姜愉看到自己松懈的樣子。
除夕那天,葉浣一個人在學校過的。
蘇念發來了視頻通話,那邊的背景是熱鬧的客廳,親戚們走來走去,小孩子在尖叫。蘇念舉着手機跑到陽臺上,對着鏡頭喊:“浣浣新年快樂!你一個人吃年夜飯了嗎?”
葉浣舉着手機,靠在宿舍的床上,笑着說:“吃了,食堂今天加了兩個菜。”
“食堂?大年三十你吃食堂?”蘇念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“葉浣你是不是有病?”
葉浣笑了一下,沒有解釋。
挂了電話,她一個人坐在床上,窗外是零星的煙花聲,遠處有人在放鞭炮,悶悶的,像心跳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姜愉:“新年快樂。”
葉浣盯着這四個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回複:“學姐新年快樂。”
“一個人在學校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對方沉默了幾秒,然後發來一條語音。葉浣猶豫了一下,點開。
姜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,比平時多了一點溫度,少了一點疏離:“年夜飯要好好吃,別湊合。明天我去學校,給你帶點餃子。”
葉浣聽完這條語音,愣了很久。
不是因為“給你帶點餃子”這幾個字,而是因為姜愉的聲音——那種溫柔的、帶着一點關切的語氣,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。
她聽完了一遍,又聽了一遍,又聽了一遍。
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,在黑暗的宿舍裏,笑了。
大年初一,姜愉真的來了。
她開了一輛白色的車,停在宿舍樓下。葉浣從窗戶看下去,看到她從駕駛座出來,穿着那件駝色的大衣,圍巾圍得很高,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。
葉浣套上外套就往下跑,跑到樓下的時候,姜愉已經站在單元門口了。
“慢點,跑什麽。”姜愉看了她一眼,把保溫袋遞過去,“我媽包的餃子,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兩種,你放冰箱裏,能吃好幾頓。”
葉浣接過保溫袋,抱在懷裏,沉甸甸的,還熱着。
“謝謝學姐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哽,“也謝謝阿姨。”
姜愉看着她微微泛紅的眼眶,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說什麽。
兩人站在單元門口,一時間沒有說話。大年初一的校園很安靜,沒有學生,沒有車,連風都停了下來,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“你一個人在宿舍待着,不無聊嗎?”姜愉問。
“還好,有劇本可以看。”
“今天別看了。”姜愉說,“大年初一還看劇本,你也太卷了。”
葉浣被她這句話逗笑了,忍不住彎起了嘴角。
姜愉看着她笑,表情依舊平靜,但眼睛裏有一點光。
“上車,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葉浣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黑色棉服,牛仔褲,運動鞋,頭發随便紮了個馬尾,臉上沒有化妝。
“我這樣……”
“挺好的,走吧。”姜愉已經轉身朝車的方向走了。
葉浣抱着保溫袋,站在原地糾結了兩秒,然後跑回宿舍,把保溫袋放進冰箱,拿上手機和鑰匙,鎖了門,跑下樓。
白色的車停在路邊,姜愉坐在駕駛座,手搭在方向盤上,等她。
葉浣拉開車門,坐進副駕駛,系好安全帶。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和姜愉身上的味道一樣。座椅加熱開着,暖融融的,把她從外面帶進來的冷氣一點點驅散。
“去哪?”葉浣問。
姜愉發動車子,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車子駛出校園,開上了高架。
上海的冬天,天灰蒙蒙的,高架兩邊的建築在霧霾中若隐若現。車裏放着音樂,音量很低,是一首葉浣沒聽過的英文歌,女聲慵懶,像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搖晃。
葉浣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,心裏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她坐在姜愉的車裏。
大年初一,只有她們兩個人。
姜愉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,沒有說去哪裏,但她想都沒想就跟着走了。
這種信任,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,下了高架,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。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,枝丫在天空中交錯,像一張細密的網。
姜愉把車停在一個小院門口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葉浣下車,擡頭一看——是一家書店。
不大,門面很舊,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,但還是能認出“半間書房”四個字。門虛掩着,裏面透出暖黃色的光。
姜愉推開門,一股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書店裏沒有人,只有一只橘貓趴在櫃臺上,懶洋洋地看了她們一眼,又閉上了眼睛。
“這家店我從小就來。”姜愉的聲音放低了,像是在一個不應該大聲說話的地方,“老板是我媽的朋友,過年也不關門,全年無休。”
葉浣跟在她身後,慢慢往裏走。書架很高,一直頂到天花板,上面塞滿了書,有些書脊已經開裂了,用膠帶粘着,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的老書。店裏沒有背景音樂,只有暖氣片輕微的嗡嗡聲和橘貓偶爾發出的呼嚕聲。
姜愉走到最裏面,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葉浣坐在她對面,中間隔了一張小圓桌,桌上放着一盆綠蘿,藤蔓垂下來,快要碰到地面。
“你一個人在學校過年,不會想家嗎?”姜愉問,語氣随意,像是在聊天氣。
葉浣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沒有‘家’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我有養父母,有一個弟弟,但那個地方不算家。”
姜愉沒有追問,沒有說“抱歉”,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抽了一本書,回來放在葉浣面前。
“那你就把這裏當家。”她的語氣依舊平淡,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,“書店你想來就來,不用花錢,跟老板報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葉浣低頭,看着那本書。封面已經泛黃了,上面寫着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,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著。不是勵志書,是正經的表演理論經典。
“這本書我大一的時候看的,看了三遍。”姜愉說,“你先看第一遍,看完跟我交流感想。”
葉浣翻開封面,扉頁上有一行字,是姜愉的筆跡——“表演不是成為別人,是發現自己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合上書,抱在懷裏。
“學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姜愉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,沒有說話。
橘貓從櫃臺上跳下來,慢悠悠地走到葉浣腳邊,蹭了蹭她的小腿,然後蜷在她腳邊,又閉上了眼睛。
葉浣低頭看着那只貓,忍不住笑了。
她想,如果時間可以停住就好了。
停在這個安靜的下午,停在這間舊書店裏,停在姜愉對面。沒有劇本,沒有臺詞,沒有表演,只有兩個人,一只貓,和一屋子的舊書。
但時間不會停。
下午四點多,姜愉送她回學校。
車子停在宿舍樓下,葉浣解開安全帶,抱着那本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,沒有馬上下車。
“學姐,你什麽時候回學校?”
“開學前。”
“那……這幾天你還來嗎?”
姜愉看了她一眼,那雙桃花眼裏有一種葉浣讀不懂的光。
“你想讓我來?”
葉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沒有回答,但她的臉替她回答了——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,像煮熟的蝦。
姜愉看着她紅透的臉,嘴角彎了一下,是那種很輕很輕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笑。
“我周三來,給你帶飯。”
葉浣用力點了點頭,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走了幾步,她轉過身,姜愉還坐在車裏,手搭在方向盤上,看着她。
葉浣揮了揮手,姜愉也擡了一下手,算是回應。
白色的車緩緩駛出,尾燈在黃昏的光線中閃了兩下,然後拐彎,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葉浣站在原地,抱着那本書,站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,很冷,但她不覺得。
她把書抱得更緊了一些,轉身走進了宿舍樓。
回到宿舍,她把書放在桌上,去洗手間洗了把臉,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
臉還是紅的。
不是因為冷。
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,無聲地說了一句:“葉浣,你完了。”
鏡子裏的女孩也看着她,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嘴角壓不下去。
她認了。
回到書桌前,她翻開那本書的扉頁,又看了一眼姜愉寫的那行字——
“表演不是成為別人,是發現自己。”
她拿起筆,在那行字下面,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句——
“遇見你不是意外,是命運。”
寫完之後,她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,然後合上書,把它壓在枕頭底下。
不是怕被人看到。
是想離自己近一點。
離那些說不出口的、不敢承認的、但又真實存在的心情,近一點。
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,遠處又有煙花炸開的聲音,悶悶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葉浣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是姜愉今天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那你就把這裏當家。”
她想,也許有一天,她真的會有一個家。
不是養父母那個家,不是學校這個家,而是和一個人在一起,無論走到哪裏,都覺得安心。
那個人,此刻正躺在離她幾公裏外的某個房間裏。
不知道在做什麽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但葉浣知道,她一定也醒着。
因為大年初一的夜,太安靜了。
安靜到,能聽見想念的聲音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